正是从这个意义上,笔者同意“过去十多年来深圳面临生存危机”这一观点,而且主要是人才吸引力下降的危机。对深圳而言,人才工作已不能再视作政府几十个部门的其中一项工作,而应提高到事关深圳生存发展的全局性工作来看待。
就深圳对三种要素资源的吸纳能力而言,我们可以看到,由于自身即为中国大陆的两个资本市场中心之一,加之毗邻全球金融中心香港和民间财富大规模集聚的珠三角,深圳的“资本池”库容一直十分丰盈,无枯水之虞,但是后两项要素资源———技术和人才,却越来越制约深圳的生存和发展。
在改革开放和深圳建市之初,深圳面对三种要素资源俱缺的局面,但由于深圳特区是国家的事业和战略,既获国家支持,也因对深圳未来的预期充满憧憬,因而使得深圳可以从全国吸纳资本、人才和技术,得以成就深圳的辉煌。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深圳决定产业升级,由制造业向高新技术产业转型时,深圳虽无足够库容的技术池和人才池,但是全国各地那些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带着他们在内地无法产业化的项目来到深圳,与深圳的市场机制相结合,创造出了深圳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的奇迹。在那个年代,深圳成为所有对旧体制不满的不安分人才心中的“延安”,因而深圳的软实力也足以支持深圳成为与北京、上海相抗衡的三大人才高地。
但是经历1998-2001年所谓的“抛弃时代”,深圳对中高端人才的吸引力呈现出相对急剧下降的趋势。到了最近两年,尤其是2007年房价飙升之后,深圳在吸纳中高端人才方面,非但已无法与京沪相争,甚至要面临南京、杭州、武汉、成都、西安等城市的强有力竞争。笔者在访问平安CEO马明哲先生时,他就极端忧虑深圳难以吸引到高端金融人才,此类人才七成选择上海、二成选择北京,而深圳只能与其它城市竞争剩下的一成,问题的严峻性在于:深圳与这些城市竞争时,局面似乎也不占优。
笔者与华为、中兴、腾讯等深圳支柱企业高层交流时,他们都提到深圳难以招到优秀的中高端人才,尽管每年各大招聘会上人山人海。如果真的存在优秀企业“抛弃”深圳的情形,那一定是因为深圳“人才池”日渐枯水的原因。
深圳为何在近几年里出现严重的人才危机?企业界往往会罗列出以下几大关键原因:
其一是高房价导致生活成本高企,深圳居大不易。在2007年房价飙升之前,华为、迈瑞这样的著名高科技公司,其中低层职员即可轻易在深圳关内买一套住房,但在2007年房价暴涨之后,即便是华为、迈瑞这样企业的中层,在深圳靠近关内的地区买房都已很感吃力,同样的收入,在深圳的生活质量已远比不上在成都、武汉的生活质量,导致大量优秀毕业生弃选深圳。
其二是社会治安恶化。2002-2004年前后,深圳社会治安出现了一波集中爆发式的恶化行情,这波恶化行情被刚刚获得巨大社会影响力的互联网大肆渲染,使得深圳在内地优秀人才心中的印象极端负面化,当然,社会治安的局面在深圳政府大力整治之后,这几年其实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得到好转。
其三是所谓的综合生活环境,主要是文化艺术、教育科研、医疗卫生等软件部分,由于深圳缺少优秀大学等文化氛围,加之教育、医疗等总体质量较低和获得成本较高,使得人才在近几年里弃选深圳,而前所未有地将杭州、成都、南京等城市作为优于深圳的选项。
其四是最近几年深圳的工资水平相对上海等多个城市,已不占优。在改革开放之初,深圳对人才的吸引力,除了前述各项因素外,其中一项很硬的关键因素就是,深圳的工资水平远高于内地城市,甚至远高于京沪等地,这对人才构成强大吸引力。而近几年深圳总体工资水平相对京沪呈下降态势,而且无法让人有乐观的增长预期。
当然还有一个不言自明的关键原因,那就是深圳已不再能点燃有为青年的理想主义激情,受“特区不特”和改革锐气丧失的影响,深圳“改革之城”的形象在全国迅速弱化。
内地优秀人才流入的意愿降低,而深圳过去20多年里又形成了对内地人才流入的依赖,自身培养和涵养优秀人才的平台没有建立起来,这便是近年深圳人才危机的真实写照。众多的大学和科研机构虽然收入未必比得上优秀企业,但却是培养人才的基地,更是涵养人才的水源,数以十万、百万计的人才可自由地在大学、科研机构以及企业这两大人才池中进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从容,这是深圳所不具备的。深圳只成了放手一博者赌人生之地,成则在深圳大富大贵,不成功就退回内地,这已成为他们的生存模式。但对深圳的高科技、金融、文化等产业来说,不但需要一流的创业者,更需要可能没有创业欲望、只愿做体面的高级白领和金领的中高级人才,深圳如何尽快扩大这个人才池的库容量?
长远之计是建立自己的优秀大学和科研机构,所幸的是深圳政府已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政府近年来大手笔投资大学和研究院所,这种长远的眼光令人赞赏。但对深圳的人才危机来说,既要有长远的战略,更要有迫在眉睫的近期策略和解决之道,因此对深圳来说,尽快地梳理自己的人才政策体系,建立系统的人才战略并落实为可操作见实效的政策,才是当务之急。
这至少需要像2004年将治安工作上升为全局性工作那样,将人才工作也上升为深圳政府的全局性工作。所幸的是,2008全球金融危机反倒可能给深圳的人才危机一个喘息之机,这正是深圳以较低成本吸纳优秀人才的大好机会,希望深圳不会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