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尽管离铁道部公布的1月30日春运期启动还有一段时间，但东莞人才市场的员工已经准备提前回家过年了。
年关将近，东莞的人才市场一片平静，高级营销和技术人才回家了，普通工人也提前启动了回家的步伐，人才市场也随之提前收工。
而谁能想到，去年12月，这里每天不到九点钟就一片热火朝天，卖纸张、笔和胶水等文具给求职者的小贩们将桌子摆到了人行道上，数百家企业的招聘人员们挤坐在一起，怀揣简历的找工者在招聘人员面前挤来挤去。
在东莞劳务市场打拼五年多的熊志通(化名)表示：“年关将近，没有人来找工作了，他们唯有提前关门。”
民工转入“报复性需求”时期
熊志通是地处东莞石龙镇的昌兴劳务派遣公司(化名，下称“昌兴”)执行总监。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的短短一个小时内，对话被三通手机来电打断了，电话内容无一不是向熊志通要工人。办公桌上的固话也响个不停，但熊志通无暇顾及。一天起码接到十几个“要工人”的电话，要人企业的员工需求从几百人到几千人都有，“我们也没有人，无能为力了”。
昌兴是2008年11月注册成立的劳务派遣公司，在过去一年多的日子里，昌兴的发展经历了戏剧性的变化，熊志通见证了东莞劳务市场的转折。
2008年底，昌兴在河南与当地的劳动局设立就业训练中心，打造再就业培训的“短训班”；与河南当地的一些职业学校建立合作关系，由学校提供场地，昌兴提供设备，培养工人。一系列的资源建立后，熊志通雄心壮志地要投入劳务派遣市场。不料一场金融危机来袭，企业订单萎缩，昌兴也被迫在夹缝中生存。昌兴培训出来的工人根本无法找到工厂安顿，就这样，数千名工人白白流失了，损失惨重。
但是，转机在大家都没有思想准备之际就来了。
“到了去年三四月份的时候，随着订单的回暖，企业用工需求增加，局面一下子打开。”大小企业争相向他要人，昌兴有条不紊地培训人、派遣人。直到年关将近，用工的供求关系突然紧张起来，昌兴的工人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熊志通对如何找到足够的工人也束手无策。
事实上，自去年下半年以来，基本上东莞每家企业都面临着劳工缺失的难题，年关将近，劳工缺失的矛盾更加加剧。
“我估算的人力缺口在100万人左右。”这是熊志通根据东莞外来人口总数和实际这两年的人口增减数量，加上目前企业的工人缺口大概是30％得出来的数据。在熊志通看来，整个东莞的劳工陷入了“报复性需求”阶段。去年的经济形势不明朗，企业不敢接订单，而采取消化库存，回笼现金的保守做法，导致很多企业不敢招工。据估算，国际金融危机肆虐之时，东莞劳动力市场至少失去了60万个工作岗位，数十万人被迫离开东莞。其中一部分人回到家乡，受惠于当地政府的就业创业政策而留在了家里；另一部分人则流向了长三角以及西部地区，还有北京、大连等地。现在经济复苏，随着订单回暖，却出现了“报复性需求”，工人一下子成了抢手货。
企业有订单也不敢再接
在一些全国性的人力资源QQ聊天群里，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大小企业的人力资源人员，寻找招聘专员和普通工人是群里持续关注的焦点问题。
近日，一则招聘启事在一个人力资源群里掀起了热烈的对话。“三年相关经验，工作地点佛山，人力资源相关专业，薪资3000元－4000元，任务是解决电子企业2000多人的招聘工作。”目前，该电子企业拥有2000多名工人，由于订单的回升，急需另外2000多名工人。对于招聘专员来说，3000多元的薪水在佛山可谓诱人，但这个任务依然艰巨，群里的HR(人力资源从业人员)们群情踊跃，却不敢尝试。“有一些老板都不看新闻的，以为招不到工人就是我们的错。”一位群里的HR表示。
位于佛山的万事达家具有限公司(下称“万事达家具”)副总经理赵鹤也在烦恼如何找工人。“曾经找过中介机构，尝试过联系劳务派遣公司，但是效果都不好，因为他们也没有人。”尝试过多种方式后，赵鹤认为目前寻找劳工的最好效果就是老员工互相介绍了。
万事达家具的员工新年假期将于2月9日开始，为了让员工安心工作，公司早早就帮员工买好了车票。同一地点的团体票购买相对容易，但分散在各地城市的部分散票，赵鹤派人到不同的售票点排队，“想尽一切办法去买。”购买了让员工回家的火车票，但是返程的火车票还没有确定下来，赵鹤表示，“有点悬，也担心”。
万事达家具的普通工人规模为几百人，劳工缺口几十人，但是，区区几十人的缺口足以让赵鹤有订单也不敢接了。目前赵鹤采取的办法是国内客户的货期适当延后，以前是一个月的，现在是两个月再交货。海外客人的话，优先赶工，但是货期也不得不延期10天左右。“客户都能理解。”赵鹤表示。
春节后才是最考验的时刻
在与东莞邻近的深圳市，“农民工司令”张全收的宿舍早就重陷冷清，此前积压的员工悉数出尽，“大概派出了一万五六千名工人”。
张全收是深圳全顺人力资源开发公司的老板，每年输送农民工近万名。这位河南人曾创下有名的“全顺模式”：先将工人招进来，哪个工厂要人，再将工人“打包”过去，并按人头向企业收取管理费。
年关将近，张全收特别忙碌，从早到晚一直在会客，直到夜晚十一点才能歇下来。“现在每天都有企业找我要人，”张全收语调高昂，“企业找我要人，要一把手来跟我谈，省得浪费时间了。我把工资标准、福利等都拿出来一讲，能达到的就要人，不能达到就拉倒。”
不过，张全收表示，现在还不是用工关系最紧张的时候，全顺辖下的工人80％选择回家过年，过年后的形势如何，到底有多少员工会回归珠三角，张全收心里也没有底，“过年回来后，工人不愁找不到工作。”现在底下非常缺人，“我的名字叫全收，有多少人就收多少人，全部都收。”
政府与企业共商对策
早在去年11月，东莞厚街优质岗位就业推介会第一站在陕西咸阳举行。按照厚街镇的规划，将由镇领导、各职能部门和企业代表组成厚街推介团陆续到劳动力富余的陕西、湖北、湖南、云南、江西等内地五省份，与当地劳动用工中心、人力资源中介和职业培训学校推介厚街形象、对接揽才。不过，首站陕西咸阳的“战绩”未如预期中理想，这个就业推介会曾一度传出中断的消息。但厚街镇委书记、镇人大主席黎惠勤近日在接受本报记者电话访问时表示，为了帮助企业解决用工问题，厚街镇还将继续组织和协助厚街镇缺工较大企业赴湖南、湖北、云南、江西等省开展招聘活动。
东莞副市长江凌在公开场合指出，赞成企业提高用工待遇，政府在收费方面将尽可能降低企业的运营成本，这将是东莞市政府努力的一个工作方向。
佛山、中山等政府也丝毫不敢怠慢用工的难题。在政府内部会议上，“如何吸引劳动工人”成了唇枪舌剑的讨论焦点。虽是企业用工，但显然珠三角各级政府部门和企业一道，正在为弥补用工缺口而努力。
“过年后的情景，也不会很乐观。”数天前到重庆、成都的考察后，万事达家具的赵鹤对年后的招工形势不表乐观。“在跟同行聊招工的情况，他们都觉得很难招人。”
而熊志通目前正在忙着发邀请函给企业，为了开拓更多的劳务资源，昌兴于1月27日在河南主办一场春季劳务洽谈会，目前确定到会的有十几家企业，还有河南本地的100多个劳务界同行。“举办春季劳务洽谈会的目的是通过我们这些本土人力资源机构把内地的人力资源拉到东莞来。因为我们和内地同行在认识上有距离，特别是新形势下要有新思维，我们要找到一个平衡点达到多赢的局面。”熊志通希望通过创新跟得上形势的变化，开拓东莞的劳务派遣市场。
事实上，在熊志通看来，以前东莞企业用工长期吃的是“免费的午餐”，即工人处于供过于求的情况，中介、劳务派遣公司上门求企业招人，现在则是由企业与劳务派遣公司签订合同，由企业出钱，帮助劳务派遣公司前往人口大省想尽办法找工人。
“现在每招一个工人的成本上升了50％。我们要提供由车站到工厂的路费、提供房租。新招的业务员的基本工资也上升了。”
尽管下了重本去招人，效果依然未如理想。昌兴过去数月在河南省增加了数十名业务员，在河南派发宣传单张，联系学校。以往这些“扫街”、“扫校”的方法都效果不错，现在，响应的人寥寥无几。广东还能靠什么来吸引工人
“广东省省政府将最低工资标准划分为五类。东莞和珠海、佛山、中山同属第二类，最低工资标准为770元/月。而上海市最低工资标准是960元，这个标准在内地各省级行政区中最高。”熊志通拿起计算机，为记者算了一笔账。以东莞770元/月来计算，一个月为21.75天工作日，一天8个工作小时，那么时薪是4.425，再乘以法定的1.5倍就是普工的加班工资就是6.6元/时。同样的算法，上海的加班工资水平可以达到8.3元/时。明显，珠三角城市的工资水平并没有竞争力。
值得注意的是，加班工资往往是工人整体工资的重要构成部分。订单的不稳定，令珠三角很多工人处于“被休假”状态。如果工人没有加班，这意味着仅仅可以拿到少得可怜的基本工资。
季节性缺工仅仅只是表面的现象，真正使工人流失的原因在于工厂本身。长期以来，普通工人面临的待遇是：超过8小时/日的工作时间，社会物价不断上涨却一直保持低水平的底薪，管理者变着法扣除加班工资，新的劳动法出台前，没有一份正式的劳动合同和任何福利待遇，工人收入和安全毫无保障。
随着国家整体战略的布局，国家加大了“三农”工作和扶持农民工工作的力度，湖南江西湖北等省市的投资力度加大，加上去年风风火火的产业转移，一些大企业陆续把工厂开到内陆省份，农民工选择在家乡务农或就地打工，实际收益更高。
华坚集团在江西赣州和广东东莞设有生产基地，总裁特别助理陈丹表示，“如果以华坚集团在东莞提供给工人的人均工资1400元的标准来估算，在赣州提供的工人人均工资则能达到1200元。”虽然待遇相差只是区区200元，以2万员工来算，华坚集团一个月就节省了400万元了，在赣州开设工厂的综合成本比东莞低了15％左右。
另一个新情况是，“90后”打工者的价值观也发生了变化。新一代劳动力受教育程度有所提高，除工资薪酬外，更加注重对职业前景的选择，且把就业地区环境、就业企业工作环境及周边生活环境列为就业选择的条件。而与之相反，企业招工时一般提出“吃苦耐劳”的就业前提，而忽视员工自身发展的需求。因而，相当一部分新劳动力不愿意从事流水线的普工工作，就业流动性加大。
唐小洁(化名)是歌美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人力资源的负责人。在去年年底，她所在公司组织了校园招聘，前往佛山、中山、深圳等职业学校进行招聘。虽然他们出的薪水也具有一定的吸引力，但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歌美的招聘队列冷冷清清，但是旁边服务性行业的摊位前却排了长长的队列。“这些学生都不喜欢去工厂，他们更喜欢服务性行业。”
显然，单从提高工人待遇，已经难以满足新一代的打工者。但是，这个被很多劳务派遣公司戏称为“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在很多企业老板看来，仍是最佳的留人办法。
企业各出奇招留人
劳动者缺失已成为既定的事实，这是劳动密集型产业企业正在共同面对的难题。“目前大部分企业不是想办法招人，而是想办法留人。”赵鹤表示。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大小企业的缺工现象有明显的两极分化现象。拥有知名品牌的大企业，在企业文化建设、员工福利上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企业的员工流动性比较小。缺工严重的往往是外向型的中小型企业。熊志通表示，对于企业来说，通常每个月8％的流失率是正常的。
事实上，双粮、年饭、包订车票、开门利市等这些福利已经不能成为挽留工人的优势，更多的企业开始帮助民工进行职业规划，解决民工对前途的疑虑。
“我们在2005年已经落实工资改革、员工假期等制度，视员工为公司的资产，并进行多能培训(综合技能培训)。”金进鞋业董事长冯志强表示。
作为在东莞的一家港资企业老板，冯志强对员工流动有着独到的看法。他指出，工人的流动一般在入职第一个月，离职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受到朋辈的影响，所以，让工人看到前景，往往能够吸引工人安心留下来工作。
华坚集团作为东莞最大的鞋企之一，也在多年前启动了为基础员工制定职业发展的计划。“一般他们的文化水平都比较低，开展进修班，让他们通过进修获得学历，能加强员工的归属感。”陈丹表示。
珠三角企业的优势在于企业集群多。当工人在一家企业工作不满意的时候，还可以就近跳槽。但是，随着长三角等企业的崛起，这些优势还有多少吸引力？年关难过年年过，不过今年最艰难。今年春节过后，珠三角企业的生产线能否迎来正常开工？
（编辑：王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