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年前释放利好政策，这一用意被坊间解读为东莞在为来年的用工做准备。但即便如此，“用工荒”还是如期袭来。
工人们去了哪里？本报调查发现，多年来，一直存在珠三角与长三角“抢人PK”的局面，今年内地又加入其中。
这一“抢人”局面也让众多企业、学界始料未及。专家分析认为，如此局面下，东莞企业“用工荒”最终将形成一种倒逼机制，市场的力量将加速东莞转型升级步伐。
作为企业留人的最重要因素之一，工资如果提不上去，结果将是打工者将会“用脚投票”，选择离开。
A “用工荒”如期袭来
内地经济发展提速，就业机会明显增加。如果扣除相对较低的生活成本，实际收入与在沿海地区打工相差并不大。于是，很多农民工选择就近就业。
就在2010-2011年春运大幕尚未开启、农民工还没踏上返乡路之前，东莞官方便早早释放出“加薪”信号。没过多久，利好政策兑现，东莞从今年3月起，最低工资标准每月从920元上调至1100元，180元的增幅也创下莞史涨薪之最。
官方年前释放利好政策，这一用意被坊间解读为东莞在为来年的用工做准备。
市春运办数据显示，截至2月14日，全市节后12天累计通过公路、铁路回流旅客181.2万人次，比去年同期增长8.4%；当时还预测2月15日返莞旅客仍然超过20万人次。至此，节后13天或逾200万人次返莞。
但即便如此，“用工荒”还是如期袭来。工人们都去了哪里？
“去年我们市里开了一个手套厂，一个月工资也将近2000元，而且晚上不用加班，这就相当于在东莞这里的3000多元了。”高峰曾在东莞务工多年，切身了解东莞企业作息时间。但如今身在安徽阜阳的他不再外出，选择了就近务工。
高峰并不是一个孤案，连日来，本报记者兵分多路赶赴各镇街了解企业节后用工情况时，不少招工企业称，“现在是狼多肉少，招工的人比找工的人还要多，哪里都缺工，哪里都在招人。”
而高峰们此时却选择了“在家就业”。中山大学劳工研究与服务中心主任刘林平接受本报采访时分析，“招工难”源于农民工返乡就近就业。近年国家出台一系列惠农政策，中西部地区从事农业的收入有了明显提高。同时，内地经济发展提速，就业机会增加。“如果扣除相对较低的生活成本，实际收入与在沿海地区打工相差并不大。于是，很多农民工返乡后便选择了在家乡就近就业和创业。”
武汉企划部负责人王文2月18日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今年整个武汉地区的劳工需求大概在30万人，湖北省的劳工都在往武汉聚集。现在，三大制造业巨头美的、格力、富士康正在武汉上演“抢人大战”，3家企业在武汉的招聘数量将近5万人。
而此前，湖北是向广东劳务输出的大省。湖北省劳动就业管理局农村处处长李湘泉2月17日透露，今年湖北农民工“回流”现象十分明显，农民工输出数量将进一步“缩水”，预计至少减少劳务输出100万人，而输往珠三角地区的农民工至少减少60万人。
“缩水”的劳务大省不只湖北一个。2月份期间，人才市场在长沙召开18场招聘会，从10日到20日连开的11场中，每天有2000多家单位进场，求职者稳定在3000人左右。即便如此，求职者尚难以满足企业的“胃口”，许多企业会亲自到乡下招聘，一车一车地往工厂拉人。
数年前从东莞回到南昌的招聘企划部邬华山也注意到，南昌的劳工供给还存在较大的缺口，这从招聘单位的积极性可见一斑。前些年企业都是坐在招聘摊位上，现在会在火车站等人流聚集地发传单。
湖南、湖北、江西、四川，随着制造业企业大举向内地进军，到处都在上演抢工的热潮。在劳工数量有限的前提下，以往流向珠三角的劳工遭到分流，这直接导致珠三角出现“用工荒”。
B 1100元底薪的喜忧
生活成本较高，这使得农民工在东部地区挣得的工资拿回家的值比中西部地区拿回家的值的差距越来越小了，使得农民工到长距离流动的积极性受到抑制。
短短10个月后，东莞再次“涨薪”，从3月1日起，号称东莞史上最大一次最低工资标准上浮政策将付诸实施，吊足了打工者的胃口，他们巴望着政策兑现。但是，最低工资新政一下子提至1100元，这无异于让众多劳动密集型企业“割肉”。
正因此，网络上、打工一族对这则消息除了少许欢呼声外，更多的是担忧它是否会成为一张“空头支票”。
就在去年5月1日，东莞同样提出最低工资标准由770元提至920元。但这个政策执行不久，市人力资源局劳动监察大队队长何柱坚就表示，这个政策执行后，他们已经接到了不少投诉。
当时很多老板叫板：工资标准不应由政府定夺，而是该由市场说话。“工厂招不来人，自然就会提高工资标准。”正是有了如此“历史”，此番最低工资标准的上调被很多打工者打上了问号。
2月15日中午，作为厚街怀安鞋厂的一名老员工，刘赛虎告诉本报记者，他很早就留意到了涨薪一事。
“我打听了，领导说从3月1日起，我们保安的工资增加20%到30%。”不过，刘赛虎担忧的是，工厂是否会提高伙食费住宿费，或会提高工作量，变相抵扣最低工资。
事实上，在东莞，“最低工资标准”关系着很多工人的薪金水平。“最低工资标准”不只是政策所诠释的帮扶城市最低生活保障人群收入，更多代表的是很多企业的底薪就是按最低工资标准发放，其余所得则是通过加班获得的。每当缺工之际，在东莞众多镇街的显眼处就会挂出一张诱人的“招工”广告，动辄打出每月2000元、3000元的薪金水平，这笔钱实则含入了加班费。
市人力资源局相关人士对此表示：“有些企业是在混淆概念。此番最低工资标准上涨180元后，加班费也会按一定比例上涨。如按现行工作强度，工人工资预计会普涨三百元左右。”
广东省社科院丁力教授分析说，目前，沿海地区通胀问题比中西部严重，尤其是食品和住宿成本较高，这使得农民工在东部地区挣得的工资拿回家的值比中西部地区拿回家的值的差距越来越小了，再加上每年春运期间的交通紧张，都使得农民工到长距离流动的积极性受到抑制，因此东莞确保1100元的最低工资标准的政策得到真正落实，已成为破解时下“用工荒”之规定动作。
C 三地首现“抢人潮”
如果珠三角企业想在解决“用工荒”上先人一步的话，必须在提高待遇和福利水平上做出更大努力。
珠三角今年普涨底薪，意在通过加薪留人。有关报道指出，此刻长三角也正在酝酿涨薪，角力“抢人”，内地省份今年又加入其中，国内“抢人潮”的局面初次显现。预计这个局面将延续许久，东莞当如何应对？
招聘的高级经理蔡小梅2月18日告诉本报记者，与前两年相比，东莞企业在面对用工荒时已不再过度紧张，很多企业考虑到节后劳工供需的总体形势，在节前已做了大量的留人工作，“现在关键是招人不难，难的是留人。”
蔡小梅也注意到，这两年存在着一股劳工从珠三角向长三角流动的趋势，许多打工者先在珠三角企业，后前往长三角企业。
这一观察与中山大学刘林平教授的调查结果不谋而合。2010年7~8月，由刘林平任首席专家的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农民工权益保护理论与实践研究”课题组在珠三角、长三角进行逾4000份问卷调查。
结果显示，先在珠三角后在长三角打工的人的比例要高于先在长三角后在珠三角5个百分点，这说明基本趋势是从珠三角向长三角流动。
调查报告还重点比较了珠三角和长三角两地的外来工劳动权益状况。调查显示，珠三角外来工的月均工资比长三角少113.7元，但周工作时间却比长三角多2.17小时，这直接影响到了外来工对珠三角企业的认同度，从一定程度上解释了造成珠三角工人流失的原因。
多年来，一直存在珠三角与长三角“抢人PK”的局面，今年内地又加入“抢人”争夺战。也因此，2011年，被诸多学者研判为中国“用工荒”最严重的一年。
目前，珠三角、长三角、内地薪水相差几何呢？
人才连锁南昌公司经理邬华山接受本报电话采访时说，南昌当地企业劳工的工资最近一轮涨幅为25%，由原来的1200元~2000元提到现在的1500元~2800元。同时，企业在管理上也做得越来越细化，“比如为打工者购买各种保险，还建设了许多娱乐休闲设施。这些原来沿海企业才有的当地企业也有了。”
本报记者了解到，目前江苏最低工资标准已达960元/月，浙江最低工资标准已达1100元/月，预计今年会有一定涨幅。东莞则从今年3月起最低工资标准调整为1100元/月。
“三组数字已表明，如果珠三角企业想在解决用工荒上先人一步的话，必须在提高待遇和福利水平上做出更大的努力。”刘林平表示，当珠三角薪金水平不再令打工者称羡之时，企业流失员工已属题中应有之义。工资是最核心的基本权益，薪水和福利是企业留住外来工的关键。
他还认为，眼下破解“用工荒”，企业必须咬牙“割肉”，除了大部分外来工看重、且迫切期望涨工资水平之外，同样亟须解决劳动安全卫生、社会保险和福利、住房等权益问题。
D 倒逼企业升级
短期来说，招工难对企业有一定负面影响，但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它将倒逼企业加速转型升级。
来自广东交通部门统计数据显示：珠三角各大城市农民工回流节奏均比往年放缓了许多。未来这种现象或将持续，东莞企业怎么办？
作为去年全市企业出口中排名第一的企业，东莞寮步铨讯电子公司几乎每月都面临10个百分点的员工流失。正因此，他们招人已不分时节，而是月月必做的一项工作。2月18日，该公司品质保证协理周扬基告诉记者，春节后，他们在火车站、汽车站等处打出招聘广告，但至今仍缺工千余人，“人手不够则面临错失大单的潜在危险。”
周扬基认为，目前解决“用工荒”只是不断招人，长远来说，则要改变“人海战术”的策略，通过生产自动化的改进，提高生产效率，减少用人数量。“去年，我们已通过自动化生产改造为公司减少用工450人。”
“不加薪，就留不住人！”港资企业腾晖电子玩具厂董事长简锦树说，他们一改企业春节后才加薪的做法，而是在春节前两个月提高工人工资，这样旧员工工资高了，对企业信心也高，过了节后他们更愿意回来，而且旧员工回去家乡，也会带自己的亲戚朋友过来。
“因为在春节前企业就已经未雨绸缪，所以春节过后，企业缺工问题已不再严重。”简锦树说，这样做的目的，一是让回来的旧员工有回家的感觉，留住他们；另一方面是用企业文化吸引新员工。
省社科院教授丁力认为，时下，用三个办法可以暂时缓解招工难：一是珠三角企业要在工资待遇上下工夫，充分改善用工环境；二是发掘本土剩余劳动力，补用工缺口；三是科学、合理发布招工信息，修补招工难与就业难信息不对称的偏差。
不过，对于涨薪一事，丁力保守认为，“很多企业不是不想给工人涨薪，但是他们赚取的就是那点加工费，如果给了工人，便无利润可赚。”
丁力说，从长远来讲，“人海战术”已不能完全适应珠三角产业发展的需要。当前东莞、珠三角的情况，很像是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香港的翻版。“当年，香港加工产业已没有盈利空间，所以被倒逼内迁珠三角。”
丁力推测，当前“用工荒”最终也会形成一种倒逼机制。如果企业不愿把工资提上去，它们面临的只能是内迁或是升级转型。否则，打工者会“用脚投票”，选择离开东莞。
中山大学刘林平教授同样认可丁力的这个观点。
刘林平说，珠三角的劳动密集型企业低端的纺织、皮鞋、木材加工等产业，不要寄望于像上世纪80、90年代好的劳动力供给充分局面再现了，因为这个黄金期已经一去不复返。
他认为，如今，珠三角依靠劳动密集型产业通过出口创汇的方式发展之路已面临重大挑战，东莞企业也不能寄望于劳动力供给充足而增加的创收，而要通过产业结构提高、产业技术水平的升级换代，赢得国际市场的竞争，只有这一条才是可选取的。
目前，各地工资明显存在上涨趋势。种种迹象显示，目前虽不敢断定中国的廉价劳动力时代已经终结，但招不到人的企业老板应该意识到，这一次，徘徊良久的“刘易斯拐点”似乎快要来了。
经济学中有一个刘易斯拐点理论，意指劳动力从无限供给到短缺的转折点，在工业化过程中，随着农村富余劳动力向非农产业的逐步转移，农村富余劳动力逐渐减少，最终枯竭。与此同时，现代工业部门的工资开始上升，工业发展出现拐点。
或许众多莞企即将要回答的一个问题是，“拐点”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事实上，“用工荒”已持续多年，在今年如此大的用工压力下，企业如果仍没能跳出人力成本的老路，那么，这样的企业或许未必有长久的生命力。
上述呈现的局面，其实进一步印证了市委书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刘志庚所作出的前瞻判断——短期来说，招工难对企业有一定负面影响，但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它将倒逼企业加速转型升级。
这种市场作用带来的结果，无疑给整个东莞更深入推进转型升级，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