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十年城变“产城碰撞”上篇
十年,工业佛山在总量上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工业总产值超万亿,全国排名第五。十年,都市佛山不断生长,把城市的边界向外推延:郊区变繁华地,马路变商贸中心,现代化都市的雏形已现。随之而来的,是城市与产业之间在土地空间资源上的矛盾愈演愈烈。工业佛山与都市佛山,这座以产业繁荣为荣的城市,在成长与巨变中,不得不面对这么一道选择题,而答案却远不是谁去谁留这么简单。
声音
陶瓷产业经过整治已经全面实现清洁生产,完全可以在佛山城市中心建设总部一条街,热衷于房地产项目城市升级只能是一锤子买卖。
———广东蒙娜丽莎新型材料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张旗康
禅城不是没有空间,而是没有项目。俯瞰整个禅城其实有着大面积的厂房,在改造中就不要一直盯着要做住宅,应该做产业、做商业。
———禅城区委书记区邦敏
禅桂融合城乡结合部变身中心区
过去的十年,大佛山城市的巨变、禅桂两地的融合,使原本的城市“垃圾地带”一跃成为城市中心区。十年间野蛮生长出来的童服产业,也就越发显得不合时宜了。正如佛山童服业一位资深观察人士所言:“童服这种低端产业被佛山淘汰是必然,只是政府拆迁加速了其消亡。”
2012年10月,原本有12栋大楼的禅城区环市童服城,只剩第6栋还孤零零地站在废墟中。曾经车水马龙的工业区,如今化作废墟,准备为政府安置房让路。如今,站在高处俯瞰,被拆迁后的童服城已被高高耸立的居民楼所包围,朝安路边一栋陈旧的童服厂房,与地铁站对面的新楼盘形成鲜明反差。
环绕童服城,周边数量多达2000家童服企业,也因为这个城的倒下而惶恐不安。“环市童服是个集体品牌,现在把环市童服城拆了,无异于釜底抽薪,我们也只能熬一天算一天。”周围果房、莲子工业区的制衣厂老板纷纷向记者倾诉,因为环市童服城的拆迁,自己的生意也一落千丈,有的厂销售额下降了六成。
历经十多年才赢得的“中国童服看佛山,佛山童服看环市”口碑,在一片废墟之中显得格外尴尬。过去的十年,大佛山城市的巨变、禅桂两地的融合,使原本的城市“垃圾地带”一跃而成城市中心区。十年间野蛮生长出来的童服产业,也就越发显得不合时宜了。正如佛山童服业一位资深观察人士所言:“童服这种低端产业被佛山淘汰是必然,只是政府拆迁加速了其消亡。”
童服城被拆迁后,童服企业老板许泽则把厂子搬到了南海广场附近的格沙童服城。据他介绍,搬迁的近百厂商大多在环市童服城附近落脚,方便联系老顾客。“还有些搬到了大沥,还有的转移到了湖南、江西、福建等地。”
很多人开始猜测下一次拆迁的来临,“环市童服城都拆了,我们这些旧厂房还会远吗?”在佛山童服产业创业发家的樊国强说,自己已做好心理准备。但他难以割舍和自己一起创业的团队,他们大多在佛山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想想环市童服城曾经的风光,再看看那些被拆掉的厂房,心里不是滋味,可惜了。”
当老板们为童服城的倒下而扼腕时,闻名佛山的澜石不锈钢市场、华南最大的钢铁贸易集散地乐从钢贸市场、张槎镇的针织产业……同样处于搬迁或离散的边缘。
“野蛮”生长形成闻名全国的一镇一品经济
在佛山这样一个自然资源不富裕、没有特殊政策照顾的珠三角西部地域,十年间如魔术一般,繁衍出30多万家大大小小的民营企业、数十个分工高度集中的产业集群。但正是这种野蛮的生长,加上五区分散的格局和缺少完整、长远的产业规划,为城市与产业在土地资源上的争夺埋下伏笔。
十年前,湖南益阳人樊国强带着致富的冲动踏上去佛山的路。2002年,当时的佛山尚处于“两区四市”的行政格局,处于大佛山整合的前夕。他在朋友的介绍下到了“石湾区环市镇”,此时环市童服城刚刚启用一年,已有70多家制衣企业进驻。他斥资10多万元在环市童服城8栋盘下了一个400多平米的厂房“小伙伴制衣厂”由此诞生。
在佛山这座城市还在因黄飞鸿的电影闻名全国时,纺织、钢铁贸易、五金、陶瓷、家电、机械、照明等产业,最初以“村村点火、户户冒烟”或马路经济而发轫,如野草一般在城市之外的郊区、马路甚至市区集聚生长。在佛山这样一个自然资源不富裕、没有特殊政策照顾的珠三角西部地域,十年间如魔术一般,繁衍出30多万家大大小小的民营企业、数十个分工高度集中的产业集群。
“那时候环市童服城刚刚起步,生机勃勃,到处都能碰到赚钱的机会。”樊国强说就在这样一个禅桂交界的所谓“城乡结合部”地方,生意好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有两三拨客户主动找上门来,根本不愁订单。
由于环市政府重视,新兴厂房的吸引让环市童服城一夜之间火爆起来。樊国强回忆,当时这座淡红色的工业区是环市一带的地标,很多工人到此排队进厂。而这一带集聚的童服企业也越来越多,环市童服的品牌效应渐渐凸显。(来源:南方都市报 南都网
2003年底,环市童服城举办了中国(佛山)国际童装节。2004年,环市街道正式被命名为“中国童装名镇”,环市童服成为一块惹人注目的金字招牌。2006年,环市街道划归祖庙街道,当年便由政府注册了“佛山童装”区域集体品牌。此时,环市童服年产值有40亿元、年产量占全国的三分之一,风头一时无两。
当樊国强的童服生意越做越旺,远在乐从的梁志坚的钢贸门市部也从一个发展到了数百个。他的生意延伸到邻乡小布村,这里交通方便,在325国道边,拥有几十亩的钢铁贸易铺面。
乐从与佛山禅城隔着东平水道,是顺德的边缘地带,经济上更无法与核心区大良、容桂比拟。但是依托家电、机械等产业,这里自上世纪80年代自然形成为上游钢铁原材料的集散地。经过20多年的发展,佛山钢贸商占广东的近80%,乐从钢贸是华南区最大的钢材贸易市场集散地,年钢铁贸易量超过2000万吨。“骑着自行车跑生意,推着板车拉货物,抬着杆秤称钢铁。”是乐从钢铁市场前几年兴旺时的真实面貌。
在大佛山野蛮生长的产业远不只童服和钢贸,西樵镇的布匹、南庄的陶瓷、大沥的铝材、盐步的内衣、龙江的家具……几十种行业在佛山蓬勃发展,形成闻名全国的一镇一品经济,最终将佛山捧上了全国制造业的宝座。
但正是这种野蛮的生长,加上五区分散的格局和缺少完整、长远的产业规划,为城市与产业在土地资源上的争夺埋下伏笔。
城市“扩胸”各板块功能急剧变化
2002年底,佛山获国务院批准调整行政区划,撤市并区,成立大佛山。“两区四市”的原有城市格局被打破。禅城作为当时的核心城区,一方面要向南扩张到佛山新城,另一方面向东要与崛起的南海区中心桂城打成一片。城市升级和产业转型的双重矛盾交会时刻越来越近。
产业繁荣、城市也急剧扩张。樊国强踏进佛山的2002年年底,发生了一件大事:佛山获国务院批准调整行政区划,撤市并区,成立大佛山。“两区四市”的原有城市格局被打破。2003年7月,大佛山首个城市总体规划《佛山市城市发展概念规划》出台,中心组团新城区跨越东平河,规划面积43.3平方公里,北起禅城区同济路,南至乐从三乐路。
新城区最开始被称作“东平新城”,依托325国道的大小钢贸市场一时间被囊括进新城的怀抱。连梁志坚都难以想象,钢贸市场会因为组团城市的扩张而不得不迁移。
经济总量的高速增长,使得佛山的城市建设也加快步伐。世纪莲体育馆、佛山一环、千灯湖、亚艺公园……日新月异的城市建筑连同土地开发运动让佛山同时成为一个建筑的工地。
而禅城作为当时的核心城区,一方面要向南扩张到佛山新城,另一方面向东要与崛起的南海区中心桂城打成一片。这一南一东的城市扩胸运动,使得原本郊区的地带变为城市中心,原来的工厂区变为居住区。城市各板块的功能急剧发生着变化。
“房地产还没有在这里热起来的时候,岭南大道两侧很荒芜,除了一些村居,大部分还是厂房围墙。五金、电器、医疗厂都聚集在这一带。”在佛山呆了30多年的郝列俊目睹了岭南大道的修建和两旁建筑的变迁。特别是他曾经工作过的挨近东平河的港口路高新区,如今四周已是楼盘林立。
2005年,环市童服城附近的大豆村开建兆祥东路(朝安-佛山涌段)成为“大佛山”后禅桂间开建的一条道路。它的建设,拉开了禅桂间打通断头路的序幕。原本处于禅桂两地城乡结合部的朝安区,变为禅城祖庙商圈和桂城商圈之间必须打通的关节地带。环市童服产业要搬迁的忧虑开始在一些童装老板心中弥漫。
2010年底,禅城“十二五”规划发布。刘宏葆主政的禅城区政府提出要依托于广佛地铁,在朝安片区斥资500亿元打造“广佛商都”。其大体位置为:文华路以东、兆祥路以南、佛山涌及南海大道以西、季华路及同济东路以北——— 环市童服城恰在这个区域内。
“广佛地铁开通加快了佛山的城市发展,地块升值大,拆迁是必然的事。”作为佛山童服行业元老级经营者,潘先生是开创佛山童服行业的一批人,他敏锐地察觉到城市发展势必挤压产业发展的空间。2006年,他就将童服工厂搬离佛山。次年6月,广佛地铁全面动工,其中朝安站离环市童服城不到300米。
但大部分童服企业并未如此先知先觉。城市升级和产业转型的双重矛盾交会时刻却越来越近。2010年11月26日,樊国强、许泽及环市童服城内的所有商铺厂家均收到了政府发布的拆迁通知,要求童服城内1-12栋的租户在2011年1月27日前全部搬迁。
“特别是在2006年后,佛山房地产开始爆发,这点税连人家的零头都算不上,政府肯定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支持我们发展了。”樊国强只能这样猜测,童服本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对政府的税收贡献已经不大。
反思录A
产业提升缺乏平等协商机制
从2007年开始,佛山的城市治理全面启动。传统的陶瓷工业因为环境污染问题首先遭遇大迁徙,而针织、制衣等产业也因城市升级转移到周边城市,环市童服产业同样危如累卵。
实际上,一些童装品牌的老板在2005到2008年间陆续将厂自发搬离,原因是受劳动力、原材料等综合成本的上涨逼迫。到了2008年,环市童服企业普遍感觉到招工难。即使招到工人,这里的厂房租金、仓库租金、员工福利成本都在不停地涨。
这时金融危机让环市童服出口遭受重创。来自佛山市环市童服行业协会的初步统计显示,有三分之一的小型企业停产,而近三分之一向外迁移到浙江湖州等地设厂。童服产业出现明显的分化,一些厂家不得不向品牌转型。
也是在2008年,网络上已传出环市童服城要拆迁的消息,但樊国强等企业老板均未在意。“当时我们确实感觉生意越来越难做,但一直想着,这可是全国知名的品牌,怎么可能拆呢?”樊国强不相信这样的小道消息。(来源:南方都市报 南都网
2010年11月27日,童服城的老板们收到祖庙街道通知,环市童服城82亩的地块将被用作佛山名镇居民安置地,1月27日前须全部搬出。樊国强刚在7栋扩展了自己的厂房,搬迁意味着二三十万的投资将打水漂。更让他头痛的是,如此短的时间到哪里去找可用的厂房?
随后,童服企业集体到祖庙街道协商,限令搬迁的最后期限最后被改到2011年9月。祖庙街道相关负责人当时向媒体坦言,无论如何,环市童服城搬迁已成定局,各个厂家需自行找出路。
众多童服老板向本地媒体倾诉,佛山童服产业正处于品牌转型的关键期,政府首先对逼迁信息的披露不到位,使原本正常生产的企业陷入混乱,企业主损失过重。其次,童服产业的研发、设计营销总部完全可以留在佛山城市中心,但官方自始至终没有超前的产业提升规划。
时任禅城区经济促进局副局长余斌表示,政府部门也正在努力帮助童服企业寻找搬迁之地,对于品牌企业在城区发展总部经济表示欢迎。但至今,禅城区政府并未给出明确的总部经济规划方案。
2011年8月31日“大限之期”到来,经过20多年集聚、盛极一时的环市童服城已搬成一座空城。
近5年来,佛山城市与产业发展在土地空间上的争夺从来没有像这样激烈过。在环市童服城拆迁的同时,禅城另外一个产业品牌“澜石不锈钢”市场也因“三旧”改造、周边企业被勒令搬迁。2009年,禅城区正式推进面积约150万平方米的澜石片区改造,兴建大型商住项目。澜石不锈钢产业同样在政府层面缺乏长远的规划、缺少平等协商机制。
同样身处城市中心区的乐从钢铁产业的局面也大抵相同。乐从镇政府党政人大办公室任沃宁介绍,乐从钢铁市场本身面临着“行业零散,规划落后,外观欠佳”等发展问题。2005年,为了调整城市空间布局,乐从镇党委政府就已经谋划考虑易址建设新钢铁市场———“广东乐从钢铁世界”。
但乐从钢铁贸易协会副会长杨文辉表示,乐从镇政府早在2005年就提出要搬迁,但当时还没有具体的方案。对于2005年前后的搬迁,大部分企业表示不解和反对。2011年,大部分企业老板看到佛山新城的建设突飞猛进,而新的广东乐从钢铁世界规模更大、更集约,酒店、学校、医院等配套更为齐全。“搬迁的诉求得到解决,所以大家并没有什么的抵触情绪。”杨文辉说。
B 土地政策不应厚此薄彼
城市壮大,留给佛山企业的土地资源就越小。在佛山的G D P 2011年达到6600亿后,如何使得佛山经济保持持续的增长,是佛山市政府需要战略考量的问题。据统计,2007年,佛山38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有三分之一已经完全开发,开发强度在全省排第三位。仅次于深圳和东莞。其中佛山不少土地面积被公共交通占了很多,比如高铁、高速公路。经济的增长受到有限土地资源的制约越来越明显。
“从2011到2020年,佛山十年新增土地指标仅2.8万亩。在这种情况下,佛山必须要通过‘三旧’改造寻找新的发展空间。”2011年时任佛山市副市长的李子甫就指出,在有限的土地资源上要获得经济的增长,“三旧”改造可以解决城市升级与产业转型之间的矛盾并发症。
去年,佛山市政府发布了关于推动“三旧”改造优先发展工业的1号文件,全市大约有25.6万亩的土地资源用作“三旧”改造,三年内改造67000亩,规定60%必须拿出来发展工业。
尽管如此,招商引资项目因为土地问题难以在佛山落地的矛盾越来越尖锐。去年年底,刘悦伦向媒体透露,由于用地指标集中用于大项目,“今年以来,有汽车配件、电子通信、光电等20多个10多亿美元的项目无法落地。”
外地项目如此,本地草根经济更难在佛山寻得一块栖身之地。在童服城、乐从钢贸等产业被迫搬迁之后,本土民营企业对未来留在佛山发展信心不足。众多企业家在不同场合抱怨,政府热衷于招商引资,而对本土企业在土地政策上的倾斜不够。“有钱都买不到地,政府招商部门说,这些地都是留给外来大项目的。”一位本地颇具实力的机械企业老板说。
对此,广东省社科院教授丁力曾提出批评:“本土企业是自家的儿子,外来企业就像女婿。儿子是当家的顶梁柱,你自己搞不好,怎么可能有很好的女婿上门?而且女婿有一天不喜欢这里,就可能说走就走。”丁力强调本土民营企业的发展壮大,认为佛山不能喜新厌旧,本土企业才是经济之根。
下期预告
当产业发展与城市环境发生激烈的冲突,几届佛山政府在选择G D P还是蓝天的命题时,都毅然选择了后者。当年陶瓷产业整治风暴是如何掀起的,又给今天的城市发展何种启示?明天继续关注“产城碰撞”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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