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艺术家,他是商人,更是社会活动家。我们很难在中国艺术界再找到一个可以和陈逸飞等量齐观的个案,他在公众中的知名度之高,影响力之大,算得上是中国当下最显赫的艺术家之一。他的每一个小小的举动,都会在媒体的聚光灯下被放大成为公共事件。
如同他浪漫而唯美的名字,陈逸飞的绘画作品以及他的仕女系列和水乡系列因为极大地符合了中国公众以及外国人的中国想象而成为了一种经典的固定图式,不仅他本人的作品一直在国内外拍卖市场上独领风骚,“陈式绘画”也成为行画家追随模仿的重要目标之一。
在他“大视觉”概念下衍生出的系列商品,从杂志出版物,到逸飞之家里出售的各种商品,也无不是透着唯美的情愫。
然而,他的知名度越高,离他艺术就越远,他所遭受的质疑与责难也越来越多。
斯人已逝。当闪光灯不再聚集,人们是否会冷静地重新审视他的是与非,功与过。无论是公众,还是学界。
“我是视觉艺术工作者”
2005年4月10日,艺术家陈逸飞在上海华山医院因病逝世,享年59岁。陈逸飞身后留下一个庞大的产业集团,留下一部一波三折至今仍未完工的电影,留下有待验证的“大视觉”概念,还留下一批拥有昂贵市场价值的油画作品。
说陈逸飞是画家他可能并不会完全接受,但如果说他是视觉艺术家,也许他更会认同——陈逸飞曾经说:“我觉得自己是一名‘视觉艺术工作者’,作画和涉足其他领域对我来说是‘皮’与‘毛’的关系。”
抛开学术性的争论,陈逸飞堪称中国最有影响力的艺术家,他开创了一个跨越服装、出版、广告、家居设计、城市环境设计等多领域的“大视觉”产业集团,他跨行业的举动获得大众媒体的普遍关注,围绕他正在拍摄的电影《理发师》所引起的风波也成为一个街谈巷议的话题。从某种意义上说,陈逸飞是一个社会活动家,他触及到多个生活领域并试图通过出版、时装等方式引领大众的消费风尚,相较国内其他画家拥有更加广泛的社会影响力,并成为一个具有实践力量的艺术家。
开风气之先
陈逸飞首先是作为一个成功的画家而广为人知。1972年至1979年陈逸飞所创作的一系列作品在北京全国美术展览和上海美术展览会场多次获奖,其中油画《占领总统府》在1982年被评为1977年以来重大题材全国头等奖,这件作品现被收藏在北京军事博物馆。艺术评论家吕澎说:“我认为陈逸飞的绘画值得骄傲的只有那幅《占领总统府》。在‘文革’刚结束的历史环境中,他的绘画带来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不像同时期的宣传画‘红、光、亮’,而是选用了灰色的调子,采用俯视的角度,这在那个时代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刘海粟美术馆馆长张培成在1969年曾经和陈逸飞一同参加样板戏绘画的创作,他回忆说:“当时曾经有一个关于黄河主题的绘画,大部分人都是画了有很多人的战争场面,只有陈逸飞很不同。他画了一个站岗的八路军战士站在一段长城上,俯视脚下的黄河。那时候这样的绘画是有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
墙外开花
陈逸飞上世纪80年代去美国,是较早被西方承认并获得商业成功的华人画家之一,他的作品在纽约的国际画展和新英格兰现代艺术中心、史密斯学院艺术博物馆和波士顿市政厅等地展出。1982年初,他的巨幅历史画《踱步》和《一个艺术家的肖像》在纽约市鲁克林博物馆展出。1990年他为新落成的洛杉矶哈默艺术博物馆和文化中心绘制哈默博士的巨幅肖像。一连串的艺术展览使他成为西方艺术界的知名人士。而具有象征意义的是他专为联合国协会世界联合会创作了一幅名为《和平桥》的油画用作该会1985年5月10日首日封。古镇周庄的风景经过他的再创造成为一种怀旧情愫的寄托。
美国《艺术新闻》这样评价他的作品:“(他是)一个浪漫的写实主义者,作品流露强烈的怀旧气息,弥漫其中的沉静与静寂氛围尤其动人。”1995年6月,陈逸飞于伦敦万博洛画廊签署了一份国际合约。该画廊组织了陈逸飞在中国的第一个展,分别在上海博物馆及北京中国美术馆举行。“墙外开花”的陈逸飞衣锦还乡,并回国创办工作室开始了他绘画之外的尝试。
争议始终并存
陈逸飞创作的关于水乡和女郎的绘画,一度几乎成为全国性的审美风尚。水乡小桥、吹长笛的女郎、低眉静坐的中装女人等作品风靡大江南北,并出现在众多印刷品中,即使在今天,陈氏风格的绘画依然是仿冒者的摇钱树,街头小店和超市大卖场中都可以看到他的仿冒作品。一边是大众对陈氏绘画的追捧,一边却是国内艺术界对其作品的冷遇。部分专家认为他出国后创作的那些迎合美国中产阶级审美趣味的绘画缺少艺术价值,对于他所提出的“大视觉”概念也是莫衷一是。
陈逸飞曾经说过:“画家并不是在创造美,而是发现美,是把美的东西传达给观众,好的画家应该是一个真正的文化人,他的眼睛不能只局限于一块小小的画布,这也就是我在绘画之外,还要去拍电影、设计服装的缘故。选择什么样的形式表达美,在我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告诉人们什么。”斯人已逝,他的“大视觉”理念或许还会继续发展形成规模,而他备受争议的艺术追求也仍将会是商业社会一个引人深思的话题。
——早报记者,李丹妮
“大视觉、大美术”构筑陈逸飞“商业王国”
“作为一个艺术家,应该从现代生活理念出发,运用自己在造型艺术中得到的对美的积累,就像基因裂变一样,在各种载体中加以发展壮大。将经济的运作赋予更多、更新、更快的艺术倡导,把艺术与经济相合,使美学与生活相融。”在“大视觉、大美术”理念的包裹下,陈逸飞自1992年回国建立“逸飞工作室”后,迅速扩张着自己的商业王国。尽管这一理念频频被人讥为行“艺术家从商”之实的借口,但作为我国首倡者,陈逸飞从未放弃构筑他的理论体系的努力。
13年来,影视、模特经纪公司、服装设计、环境艺术、家居用品、杂志、图书出版、平面设计等诸多领域纷纷出现了“逸飞”的品牌,吸引媒体关注的领域也从画作转向了他所从事的种种产业。“我是视觉产业者”——陈逸飞从不讳言他画家到视觉产业从业者的身份转换。
理论基础:艺术的边缘学科倾向
让产业与绘画相连是陈逸飞表明他的事业并未远离艺术的主要手段。“我的艺术生涯是从描绘美好的事物开始的,后来又进入到多个产业,在我看来,它们之间的唯美精神是相通的,都是以视觉手段表达对人生的态度,只不过载体不同。”陈逸飞曾阐述道,绘画只是视觉产业中的一部分,过去的绘画实际上承载的是记载,但1939年照相术发明后,绘画艺术遭到致命打击。时至今日,绘画仍在苦苦思考出路,尝试探索许多边缘学科——绘画跟设计的界限已经模糊,实际上现代艺术的很大一部分已经等同于设计。
“大视觉”不是仅指平面的美术作品。美术工作者有种责任,即如何运用他们在造型艺术中对美的悟性,借助各种手段和载体把城市变得更美好。从这一点出发,陈逸飞坚持认为,他并没有做过一件跟自己本行不相干的事。“而且我从事其他产业时所得到的经验,反过来对我的绘画艺术也有借鉴意义。”他说。
拍摄影视剧、开办环境艺术公司、搞艺术杂志、艺术图书出版等领域都可搜索到与艺术视觉的联系点,但模特经纪公司、服装设计浓重的商业气息似乎难以用所谓“大视觉”所掩盖。“人也是风景线之一吧。”陈逸飞表示,人是城市中流动的风景,服装体现了一个国家先进的程度或者生活水准。他认为“大美术、大视觉”涉及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大到人、建筑、城市的概念,小到一个微型工业造型设计、一个杯子、一个叉子、调羹概莫能外。这就是所谓的“眼球经济”吧。
社会意义:刺激经济的新增长点
创意产业是近两年我国经济发展一个新的增长点,这一产业理念与陈逸飞“大美术、大视觉”理念紧密相关。陈逸飞本人也参加了去年12月在上海召开的首届中国创意产业论坛。他曾举例说,意大利没有石油资源,也没有太多其他的自然资源,但是它能够变成世界上第七大工业国,正是得益于视觉设计的巨大产值提升了它的经济实力。相反,我国的产品在技术含量和品质上并不逊于任何其他国家的产品,但竞争力却明显不足。中国是一个世界廉价劳动力的加工厂,世界著名品牌不乏在中国加工生产者,但真正属于中国的品牌却屈指可数。
陈逸飞在这里看到了视觉设计至关重要的作用。今天已经不是产品只讲究结实、耐用的时代了,视觉产业在全球经济一体化、技术迅速普及的时代,作用日益突出;站在全球的视野看市场,视觉设计直接影响和决定了中国产品的国际竞争力,它赋予产品以惊人的附加值,能直接产生利润,对于国民经济产值的增长有无法估量的价值。
陈逸飞认为,现在的中国不是出设计大师的时候,我们尚处在集体补课阶段。无论是视觉产业的发展还是视觉形象的提升,不但需要大量专业的人才,更需要包括决策者和民众在内的全民意识和水准的提升所构成的巨大基础和推动力。
从事创意工作的人口百分比是一项衡量城市现代化的指标,成熟的国际化大都市从事创意行业的人口一般都处于总人口的百分之十左右。纽约是百分之十二,伦敦在百分之十四左右,日本更达到百分之十五。他们所谓的创意人群就是从事“大视觉”设计职业的人群,从建筑设计、广告策划到发型、橱窗布置甚至餐台摆放设计都包含其中。西方许多国家都有大量培养视觉设计类人才的学校,不断地为视觉产业输送创意血液。此外,还有一个由设计师、制造商、最普通的消费者、艺术评论家、学术活动策划人等诸多社会力量构成的严密的设计系统,将设计变为产品,并推向社会大众,保证设计产业的良好运行。但在我国几乎没有真正的所谓设计系统的建立,没有一个有序而科学的流程,无法让设计人才的有趣构想转变成大众生活的一部分。
“进行视觉上的补课,不仅是城市建造者们,也是我们文化艺术工作者,同时还有普通大众需要面对的问题。一个城市的民众对视觉文化有多高要求,这个国家、这个城市的视觉环境就有多好。”陈逸飞说。
身兼多职的能力受到质疑
4部电影、100多家服装公司分店、2本杂志、30余种图书,10余年来,陈逸飞在为自己规划的“本职工作”中疲于奔波。倡导所谓“大”,就必然为“大”所累。外界对陈逸飞“大美术、大视觉”理念的批评大多并非针对理念本身,而是出于对他一人能否身兼“大视觉”中的多个职位,能否有足够精力在多个领域中保持“逸飞”品牌的统一艺术风格的怀疑。
事实上,包括杂志《青年视觉》内容过于庞杂以及逸飞服装在设计与面料方面的不足等在内,来自各个行业的批评意见一直不绝于耳。有评论认为,“大”都是由“小”逐渐累积而成的,片面追求“做大”,容易导致投机和空疏之风的,浮躁的行为最终会为浮躁付出代价。
陈逸飞在上海美专学习时的同学、国画家杨振兴惋惜地表示,近几年陈逸飞几乎将精力都放在了“大视觉”的实践上,严重影响了他绘画成就的进一步提高。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涉足多个领域也许哪方面都达到不了极致。他59岁就离世非常可惜,如果不是过度地透支生命,也许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早报记者,陈佳
商人形象幕后的符号
——学者与艺术界人士评点陈逸飞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赵一凡:
他很成功,他成功地挤入了西方艺术机制。他如此被承认、被标价是中国艺术家突破的一个限。讲现代艺术,不能不讲这个,说明中国人一样会玩那些。他可能时代的痕迹不那么浓,也不那么关心“父亲”,但他很聪明,善于模仿,尽管毁誉交加,他的艺术依然是中国的艺术,反映的是中国文化的华彩部分,是陈寅恪怀念的东西,苏杭织造的成果。
董小宛、柳如是妙在什么地方?为什么陈寅恪会隔着200多年的时间暗恋柳如是,口口声声“河东君”,好像常在一起饮茶作诗?看陈逸飞的画就会明白。所以不能低估陈逸飞的艺术成就,他挖出、再现了中国文化中富丽堂皇的部分,而我们经过战乱、革命把这些东西都忘了。中国文化传统从来自足,后来自足被打破,断了。陈逸飞展示了中国文化的这个断层,他反映的是传统文化,有光晕,有伤感,又有现代西方技法的支持。
广州美术学院副教授黄专:他的艺术兴趣集中反映了中国艺术尤其是中国艺术市场的趣味中比较畸形的一面。
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冷林:他是第一个在艺术界里广泛树立起商业信心和成为成功商业模范的艺术家。
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陈逸飞,我没有记住他任一画作的名字,因为两部电影《海上旧梦》与《人约黄昏》,他在某种程度上真正进入了我的视野。于是,在我的文化记忆中,陈逸飞的作品似乎有着若干相关的含义:其一是陈逸飞似乎在大众文化的意义上指称着“中国(艺术)走向世界”之梦的实现;其二,陈逸飞成功的行画,成功地填充了欧美世界中国想象的内容;其三,如果说陈逸飞的欧美成功,明白无误地告白着东方主义的胜利;那么有趣的是,伴随着上世纪90年代中国社会的变迁,陈逸飞式的中国想象却成功地内在于中国的大众文化生产之中,成为填充一份想象的怀旧内容之一。
——引自《艺术世界》2001年第三期
来源:东方早报 时间:2005-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