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事情已经像流水一样过去了！”8月底的一天下午，记者拨通了张巨声的电话。电话那端，张巨声的语气云淡风轻，但他婉言谢绝了记者进一步采访的要求。

毋庸置疑，张巨声代表了一个时代。在上个世纪90年代，张巨声和他一手缔造的美菱，创造了安徽企业的神话。自1983年创建以来，张巨声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打造成为一个年销售额达30多亿元的大型企业集团，连续7年进入中国500家最大工业企业行列，跻身中国家电行业十强企业。

“中国人的生活，中国人的美菱”，这一充满时代特色、标志着中国民族工业图谋自强的广告语曾风靡一时，为国人所熟知。如今，已鲜有安徽企业有这样的豪迈和霸气。虽然在后张巨声时代，美菱一度出现颓势，但这并不能遮挡张巨声和美菱带来的璀璨光芒。

在张巨声身上，徽商的胆识、智慧和敢为天下先的创新精神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峥嵘岁月

1983年的中国，经济发展的列车已经开始启动。当年3月，在安徽省委提出的全年主要任务中，已提出“把经济工作抓紧抓实”， 经济发展被摆在了日益重要的位置。安徽的机构改革也在潮流涌动。4月，安徽启动了旨在加快领导班子和干部队伍“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全省范围内的机构改革。

就在4月的一天，时年49岁的合肥市经委干部张巨声突然做出了让同事颇感意外的决定，他主动向组织提出“想到工厂去工作”。

张巨声的请求很快获得了批准。数天后，张巨声如愿以偿地出现在合肥市第二轻工机械厂。走进工厂，映入张巨声眼帘的，是一排排由芦苇席搭建而成的工棚和宿舍，在这些简陋的“车间”里，废弃的零部件随地可见。最为醒目的建筑一栋二层小楼，但楼上没有自来水和厕所。

“那是一个你想象有多破烂就有多破烂的小厂，厂区里几乎都是土路，晴天一路灰，雨天一锅浆。”张巨声后来回忆说：工厂穷得可怜，连车胎破了都没钱补。厂里的工人收入太低，不少人只好在深夜里到东门坝上街附近的南淝河里偷鱼。

出身于河北赵州桥汶河之畔的张巨声，颇有燕赵之风，走路爱迈大步，说话爱打有力的手势，为人豪爽，颇具胆识。再加之进入工厂之前曾有过一段军旅生涯，塑造了其坚韧不拔、吃苦耐劳、勇往直前的性格。而这些性格特征在美菱后来的发展生涯中，一再得到彰显。

进入二轻机械厂后不久，张巨声做出了第一个大胆的决定：转产电冰箱。就像一颗石子被投进了沉寂已久的水面，张巨声的决定在厂内立即掀起了巨大的波澜。长期依附于计划经济体制的小船，现在要出海，这让许多职工心里没底。在随后的数月时间里，张巨声住进了工厂，带领着职工们加班加点，在短短几个月内，硬是建成了6条生产线，自制模具210套，翻新厂房5000平方米。

1984年春节，安徽省家用电冰箱生产实现了零的突破，第一台冰箱下线后，张巨声将之命名为：美菱，意在“美过三菱”。这个寄托着民族产业自强和超越梦想的名字，在当时看来颇有些理想和浪漫主义的色彩，但在后来果真创造了中国冰箱产业的奇迹。

1984年，美菱生产出了3008台冰箱。冰箱生产出来后，销售问题摆在了面前。张巨声做出了一个颇具战略眼光的决定：先投放在上海市场，待形成市场影响后在折返合肥。张巨声说，这是营销战略。

1985年四五月间，张巨声决定在上海举行冰箱订货会，并和同事们一道，遍访上海的商场和新闻单位，邀请客商参加。订货会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在上海的南京路上，美菱冰箱一度出现抢购风潮。

美菱冰箱在上海热卖的消息传到合肥，当地消费者也开始抢购美菱冰箱。这一场面让张巨声长舒了一口气：美菱成功了。

产品的热销，使得美菱亟需扩大产能。张巨声雷厉风行的风格再次得到体现。这一年的6月，借助香港的商业化操作，张巨声在22天的时间里完成寻找合作者意大利梅罗尼公司、签约、报批等多个环节的非常规化操作。

当年7月20日前，美菱赶上了中国电冰箱生产线引进的末班车，从意大利梅罗尼公司引进了生产线，开始以现代化的流水线代替了昔日的手工操作，并迈入规模化生产阶段。也从这一刻起，“美菱”后边还加上了对方商标“阿里斯顿”。

1985年，美菱实现产值1549万，利税337万，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打了一个翻身仗。“美菱”很快成为合肥的代名词和标志之一。一段时间内，在国内许多地方，言及合肥无人了解，提起美菱，则无人不知。

创造辉煌

1988年，中国决定放开管制，取消物价双轨制，实施“物价闯关”，并由此引发了一轮空前的通货膨胀。当年10月，中央提出了“宏观调控，治理整顿”的方针，开始实施强硬的宏观紧缩政策。

自1989年上半年开始，过热的中国经济开始降温，通货膨胀得到遏制，年产量达800多万台的冰箱市场突然变成买方市场，几百家冰箱厂陷入停产困境。正在高速发展中的美菱遭遇到了一次少有的挑战。

后来被视为是冰箱业一次革命的“美菱181冰箱”就是在此形势下逆市诞生。

“美菱181冰箱”的诞生源于张巨声的一次市场考察。1988年，张巨声去河北考察市场。在一个商场里，他看到一对年轻夫妇正在选购冰箱，挑来挑去都没有满意的产品。张巨声觉得有点奇怪，就走上去询问原因。这对年轻夫妇说：“我们这里的人都爱吃羊肉，羊肉好吃但不好保存，要是有冰箱能塞进去一只整羊就好了。”

这句话给张巨声以极大启发，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信息。他分析认为，当时，人们生活的日益改善，菜篮子越来越丰富，消费方式正在发生转变，冰箱的容积也该顺应市场需求的变化进行调整。

张巨声的想法遭遇了很大的反对意见。原因是当时美菱的主打品牌185型电冰箱刚获得国家优质产品银奖，填补了安徽省家电产品国优的空白，现在放弃太可惜；二是新品开发费用太大，美菱还不殷实的家底恐难以承担。

但张巨声权衡利弊，最终还是下决心生产大冷冻室冰箱。1989年，美菱181大冷冻室冰箱投放市场，反响出乎意料地好。

美菱首创将国外大冷藏室的设计改模为大冷冻室，迎合了中国消费者对大冷冻室的需求，启动了疲软的冰箱市场，一时间，成为国内经济界和舆论界关注的热点，被称为冰箱市场的“181效应”，并被经济界和新闻界称为中国电冰箱行业的第一次革命。

这一成功，使得美菱由1987年的行业第20位进入到1989年的行业第4位。也就在这一年，美菱开始进入“中国500家最大工业企业”行列，并从此年年榜上有名，且位次不断上升。

美菱“181冰箱”的成功，极大地激发了张巨声的豪情。随后不久，张巨声决定把“阿里斯顿”4字砍掉，美菱就此成为一个纯粹的国产品牌，“中国人的生活，中国人的美菱”这一颇具民族产业意识的广告语，也随后出现在各大媒体中，并很快风靡全国。

自此之后，自主研发创新意识和变革精神在此后一直贯穿着美菱的发展历程。在同质化竞争严重的冰箱行业，张巨声一直运用其高超的战略智慧，避开市场恶性竞争，以频频的创新，独辟蹊径，带领着美菱多次担当起冰箱行业开拓者的角色。

数年后，美菱还先后研制出了我国第一台保鲜冰箱、第一台纳米冰箱，并多次掀起了冰箱行业的创新革命，领一时之风气。

1997年9月，张巨声在市场考察中发现，在美菱冰箱展台旁有一个很小的柜台，正在售卖一种叫纳米磁铁的东西，并称在普通冰箱里放上这个东西，可以保鲜除臭。张巨声心里一惊，回到公司，满腹狐疑的张巨声立即下令，让技术员非搞个水落石出不可。在对纳米有了深入了解后，张巨声眼前一亮：“这才是真正的高技术呀！这‘米’好，得吃一口。”

随后美菱加紧将纳米技术试用于冰箱产品，并与中国科学院固体物理研究所联合组建的“美菱纳米家电研究中心”，为美菱抢占纳米技术的制高点、提高冰箱的科技含量和在21世纪争取市场主动权奠定了基础。

除了在产品研发上，在企业管理中，张巨声同样也在进行不断创新。其早在1987就已开始实践“效益工资”改革，并由此被人员工叫做“张老板”。“老板”，为“老板着脸”之意也。

资本市场

1990年的12月1日和29日，深圳证券交易所和上海证券交易所相继宣告开市，中国改革开放中最大的一台财富机器正式发动。一个新的财富时代神话，在这一年拉开了序幕。

对市场一直保持高度敏感、眼光超前的张巨声，很快将目光投向资本市场，并开始酝酿美菱上市。值得一提的是，这一酝酿过程，却是张巨声在自己个人职业生涯遭遇第一次挑战的过程中完成。

1991年，正在全身心带领着美菱在市场上攻城略地的张巨声，遭遇了个人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次挑战。

这年年底，合肥市政府作出决定，将美菱冰箱厂、合肥洗衣机厂（荣事达前身）和黄山电器总厂三家企业捆在一起成立合肥美菱集团公司。

由于各种原因，这一整合最终无疾而终。6个月之后，新集团公司终于暂停运营。

在分手后，张巨声和陈荣珍将带着美菱和荣事达各自重新上路，继续在各自的行业里开疆拓土，合肥家电史上最为难忘的一段黄金岁月即将到来。而两人的命运也殊途同归，在许多年后，于同一天获得“退休”的通知。但这已是后话。

美菱的上市计划正是在这6个月中酝酿成型。在近乎“赋闲”的6个月时间里，张巨声一直没有闲着，他潜心研究股市，并谋划企业转制实行股份制改造。

1993年10月18日，美菱股票在深交所正式挂牌交易，美菱由此成为我省第一家上市公司。3年后，美菱发行B股。

作为我省第一个获准公开发行股票的企业，美菱为我省国有企业建立新机制，实现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我约束、自我发展的道路带了一个好头。这一年美菱冰箱产能突破50万台，位列行业第二。

与此同时，张巨声开始创办美菱工业园区，并以每亩1.5万元的价格拿下的近500亩土地，这一地块为未来的美菱留下了巨大的增值机会。

在成功登上A股后，美菱开始进入新的跨越式发展阶段。从1993年开始连续多年以年均净增5个亿速度增长，1998年的时候做到了37个亿，并由此成为国内冰箱行业的翘楚。

多元化之失

在1998年前后，美菱此前持续多年的强劲发展步伐骤然放缓。其中的原因颇多，而被人诟病最多的则是张巨声早年所实施的多元化发展战略。

从1991年开始，张巨声开始实行自己独创的“森林战略”，进行多元化发展，希望把旗下的十多个子公司都做成一棵棵年产值超10亿元的“大树”，并最终把美菱建成一个以生产冰箱为主，空调器和洗衣机为两翼，家用辅助器具为补充的国有大型企业集团“森林”。

但遗憾的是，“森林战略”的推进尽管使美菱得到了急剧膨胀，但在向其他行业进行扩张时，投资收益远没有达到要求，很多边缘业务成了美菱“躯体上的赘肉”。

在1998年达到企业发展的巅峰之后，拥有银行贷款、股票融资和自有资金三大资金来源的美菱却没有把握住机会，其冰箱主业上的品牌竞争力由于过度的扩张而有所衰减，美菱此后的一系列投资包括洗衣机、空调等，并未给美菱带来如同电冰箱一样的增长。

至2001年，由于市场竞争日益惨烈以及企业自身存在的问题，美菱电器报亏3亿多元。这标志着美菱的多元化之路宣告失败。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张巨声开始处理不良资产，希望能在自己退下来时为企业留下一个良好的资产环境，让企业能够有个好的发展空间。

不过，分析人士认为，美菱亏损的结局却似乎不仅是企业多元化发展所带来的。从1985年投产开始，作为合肥工业经济效益大户的美菱就开始承担起社会责任——兼并扶持一系列中小亏损企业。

此外，美菱电器和美菱集团之间大量的关联交易，使得美菱电器从上市起就包袱沉重。随着整个电冰箱行业竞争激烈，利润下滑，这个包袱让企业压力更大。

2001年，美菱电器亏损3.5亿元，但截至2001年6月30日，仅大股东占款就达3.68亿元。

张巨声在后来的反思中承认，美菱发展中当年最大的失误是走上“做大再做强”之路。“事实上，只有做强冰箱之后才能做大。”在1998年前后，很多可以进行购并的冰箱厂没有纳入美菱的旗下，这使得美菱失去了主业做强的行业并购机会。

在一次接受媒体的采访中，张巨声用反思的语言道：“前两年，我出了两道题目给大家（员工）讨论：第一，如果说张巨声过去曾对拉动企业前进起过决定性作用，算个有功老臣的话，现在我是不是在阻碍这个企业发展？第二，美菱集团现任这套领导班子能不能和国际接上轨？大家觉得有困难，那么我们现在起努力把这个台子搭高一点，今后新人来接任，站得高，看得远。”

但是，留给张巨声校正美菱这艘巨舰航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终点提前到来

2002年7月7日，张巨声在政府方面找他谈话后退休。同一天，被宣布退休的还有荣事达董事长陈荣珍和合肥百大集团董事长金杰。

有关方面在宣布这一决定时表示，“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的利害关系，因为根据荣事达和美菱的现状来看，依附在二者身上的‘创业者神话’也应该给合肥市一个交代了。”

不过，张巨声对此似早已有所准备。在后期，张巨声一直在致力于企业制度化建设，另一方面，已经选好了“培养对象”，并且在企业里“有意淡化自己，不批条子，大多数事务都交给他人处理”。

此外，张巨声还在尝试着在企业内部建立一套新的激励制度，并准备把集团公司13个企业股份化，让职工认购股份。当时，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不无开心地表示：“这件事如果干成了那才真叫舒服、惬意啊！”

在张巨声的多次谈话中，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在和时间赛跑。但，比赛的终点被宣布提前到来。

在退休后，鉴于其所对合肥市经济发展所作出的贡献，张巨声获得了100万的奖金，同时还获得了政府给与的 “三个一” 待遇——一部车子，一套房子，一个办公室。除此之外，张巨声还被聘请为合肥市政府的经济顾问。

张巨声向记者回忆说，美菱的国企性质似乎使得他当时接受这一指令后的表现顺理成章，他当时心里反应很自然，很快就离开了办公室，回家休养了。

退休后的张巨声性格淡泊，不再过问“江湖之事”。闲暇时光，除在家中看看书报外，常叫上老伴去附近的小公园散步，“我的性格不适合钓鱼，因为我很急躁，喜欢动。”

2008年，张巨声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当被问及给现在的青年企业家有什么忠告或者说建议，曾表示，“要做对的事，而不是把事做对。比如修路，要一定先想好再做，不能修好了再破开再返工。当然，杀猪杀屁股也有杀死的。”——这似乎是一种总结，也是一种反思。

在张巨声离开后，身处资本市场的美菱，发生了许多人们所熟知的故事：2002年12月，格林柯尔以2.07亿元人民币的价格入主美菱，顾雏军成为美菱董事长；2005年11月，在顾雏军出事后，长虹宣布收购美菱，赵勇担任了美菱新的董事长。

如今，美菱昔日位于芜湖路的厂房已被夷为平地，大连万达集团已经成为这里新的主人，不久的将来，一栋栋高楼将在这里拔地而起……

但是这一切，都已与张巨声无关。

（文：《张巨声：美菱和他的时代》，《徽商·探路者》2009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