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奇从身后抱紧我,我双手抱于胸前,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吹在耳畔异常温热,我们维持这样的姿势,站在19楼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深邃而暗蓝的夜,夜幕下,高楼幢幢,霓虹闪烁,暗香浮动。 “吕奇,杭州人,相貌一般,中等身材,三十七八岁,离异,某房地产公司总经理,有房有车,喜舞文弄墨,自诩儒商……”从公司嘉年华走出来,我握着吕奇的名片,这段文字就像一条章鱼那样伸展着柔软的、无处不在的触须慢慢绕上我的脑海。彦科推着自行车站在老地方等我,我摇摇头,顺手把名片扔在风里,抓紧手袋快步向他跑去。
就是用这辆自行车,彦科带着我在校园里穿行了整整4年,曾经以为,生活可以一直这样子。毕业后,我留在了这座有他的城市。彦科的家庭是这个城市里成千上万普通人家中的一个,就像彦科自嘲的那样:我们像蚂蚁那样终日忙碌,生存是惟一目的。彦科为我租了一间二十平方米的房子,为我购置最简单的家具,为我挂上他挑选的窗帘……他说,静儿,我一定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温暖的家。
彦科在一家有名的汽车配件厂做技术工,穿着满是污渍的蓝色工作服,戴着破旧的线手套,在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配件之间穿梭着,机器如雷般轰鸣,我远远站在厂房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煲,彦科最喜欢吃我做的香辣鸡排,他像贪吃的孩子那样总要把手指上的油舔个干净,额上每每冒出细密的汗,我用手指将他眼前一绺头发向后拔拉着,正午的阳光慢慢刺眼起来,有那么一刹,我恍惚不知所以。
彦科的父母很喜欢我,他们微笑着站在那个简陋的家中欢迎我,我轻轻挽过他母亲的手,这是一双和我的母亲有着同样老茧的手,有泪,盈盈欲滴。我系上围裙,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起来,身后,是那一家子人朴实的目光。
我和彦科用心积攒着每一块钱,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为了省钱,我们哪也不敢去,房价一天一天上涨着,我们存折上的数字却永远像只蜗牛那样慢腾腾前进。
上帝说过,你们要学会忍耐,忍耐。
吕奇和公司老总是铁哥们,没事也会跑来聊上几句,于是便常能在公司里碰到他,见了面微笑着点点头,话是不多说的。印象里,吕奇总是一副衣冠鲜洁、风度翩翩的样子,私底下,公司的女孩子常聚在一起议论他,如何如何顾家,如何如何会赚钱之类的,听了,笑笑也就过了。
公司大楼外有一个巴士站,我都是在那儿等车,吕奇从公司里出来,开车路过看到我,便停下来,一脸温和的笑容:愿意搭一程吗?我大窘,仍是摆摆手:谢谢你。宝马疾驰而去,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我突然生出一丝忿忿之气。直到那个下雨的星期四,宝马再一次停到面前,我四顾,犹豫着,车里的他,望定我,嘴角微微抿着,倔强地等待,于是我拉开了车门。头轻轻靠在车玻璃上,窗外,雨无声的下,车里,两个人沉默着,空气好像一根绷得过紧的橡皮筋,我甚至能听到它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破碎,就在一瞬间,而车,也在这时候到达了我的小屋,下车的时候,我忘记向他道谢,却永远记住了他那句话:你不会一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只要你愿意!
我的办公桌上第一次出现鲜花,送花小姐笑意吟吟,却怎么也不肯说出那个送花的人,简约的花卡上只有一行字:你快乐,所以我快乐!公司的女孩们啧啧称赞彦科的浪漫与体贴,我苦笑,一言不发顺手拿过花,从一大把花中独独抽出那几枝郁金香插到瓶里,其余的全扔进了废纸篓,一抬眼,正与抱臂立于隔壁老总办公室的吕奇碰上,他沉默着,一如夏日里凝滞沉闷的湖面。
欲望就像一粒种子,当它碰到虚荣这块肥沃湿润的土壤时,瞬间吸足养分,生根发芽,然后空前繁茂如荫。
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彦科心痛地抚摸着我的长发,鼻尖嗅到了我身上Dior那淡淡青草基调的香水味儿,他好奇地抽了下鼻子,我笑笑,面不改色地冲他撒谎:“三八”节,公司给女员工发了香水做慰问品,他毫不怀疑,只是沉默着看我,那种负疚的眼神深深烙伤了我。他低下头,在我怀里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轻轻摩挲着他那硬得茬手的头发,一种粗糙的疼痛顷刻间从手指传到心脏。
吕奇准备结束昆明的业务,回杭州发展,他让我跟他走。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淡青白的晨光从窗帘外弥漫进来,像一席柔软的纱帘轻轻拢上彦科熟睡的脸,他浓密的眼睫毛微微闪烁着,像蝴蝶翅膀那样暧昧地划过我的目光,有一丝毛毛的感觉。我起身,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再从壁橱里拿出一个皮箱,环顾,小屋一切如旧,犹豫着,仅仅一会儿,还是拎起了皮箱,转身,拉开门,门开的一刹,我好像看见彦科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屋外,7月的云南已是一片姹紫嫣红。
上帝半闭着眼睛坐在云端,耐心地看着这一切,用他那双睿智的眼,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