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骄傲,我是一名打工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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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0年的7月,对我来说,绝对是一个黑色的月份。高考时,由于过分担心落榜,引起过度紧张,我的身体极为不适,结果影响了正常发挥,考了个一塌糊涂,榜上无名自然是意料中的事了。
本来我还可以再复读一年,争取来年重考,老师们也纷纷劝我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说只要到时完全放松就没事了。但是,看看徒空四壁的家,望望白发苍苍的父母,想想还在初中求学的妹妹,我硬着心肠,拒绝了他们的好意。我知道,父母已给了我一次机会,这种机会在有钱人家看来,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对于我们这样的贫苦之家来说,却是来之不易的,我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要求父母再给我一次这样的机会。尽管父母不会反对也不会拒绝我,但我却再也不忍心为父母那已佝偻的身躯加上哪怕一丁点儿的负担,不然的话,我会寝食难安、终生不得安宁的。
经过几个昼夜的痛苦思索,我毅然决定到遥远的特区深圳去闯一闯,争取在社会这所没有围墙的大学里把自己磨练成一个能经风抗雨的有用的人。于是,作别父母与弟妹,踏上南下的列车来到了深圳这片神奇而陌生的土地,开始了我的打工生涯。
来到深圳以后,经过在深圳打工的亲戚朋友介绍,我进了一间台资工艺品厂打工,被安排到包装车间包装产品、发送货物。由于踏实肯干,手脚勤快,再加上好歹是名高中毕业生,肚子里有点墨水,所以,在干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被老板黄先生点名调派进了厂里的重要部门彩绘部,学习彩绘技术。学习期满掌握了全部技术之后,适逢扩大生产规模,新增了数条生产线,于是,我又被提拔为彩绘三线的组长,负责整条流水线的管理工作。这间厂的厂纪厂规非常严厉,也非常苛刻,尤其是彩绘部,由于是数道工序紧密相连、环环相扣,所以老板的要求也非常严格,规定员工每天的上班及加班时间(上午、下午、晚上)只准各去一次厕所,每次的时间不得超过五分钟,违者即扣发当天工资,并且派了专人在厕所门口做记录——谁一天去几次厕所、每次在里面呆了几分钟都记录在案,无论超时还是超次,都难逃被扣发工资的厄运。因此,厂里的公告栏上,几乎每天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罚款公告,员工下班后,都要提心吊胆地前去看一看自己是否“榜上有名”,然后才能放下心来。
这使我感到非常别扭也非常愤怒——这还把我们员工当人看吗?我决定找老板谈一下,为员工争取一点能自由地上厕所的权利。
谁料,老板听了我的意见之后,非常反感地说:“不这样能管住偷懒的员工吗?招你们进厂是让你们干活的,不是让你们来偷懒的!”
这使我感到很气不过,觉得黄老板如此解释太不近人情了,因此就反驳道:“上厕所怎么能叫偷懒呢?厕所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没事儿谁会愿意到那里去闻臭味呢%……”
没想到,我的话竟使他恼羞成怒起来,大声咆哮着对我说:“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说话、跟我作对。告诉你,别以为当个组长就了不起了,只要我高兴,随时可以把你开除掉!”
说完,他扭头对坐在旁边的财务小姐下令道:“跟我作对的人不能要,你立即为他结算工资,让他出厂!”
就这样,我因为摸了没人敢摸的“老虎屁股”,触怒了老板而被炒了鱿鱼,成了一名失业者。被老板炒掉后,我因为咽不下这口气,也因为老板并未改正他限制员工上厕所的错误作法,继续冠冕堂皇地剥夺着员工的人身自由,因此,就写了几封投诉信,寄给了几家报刊,希望他们来管一管这种令人愤慨的事。
信寄出没几天,就有了回应——记者到厂里采访、调查,并通告了有关执法部门,这一来,老板才慌了手脚,赶忙取消了那些所谓的厂纪厂规,退还了扣发的员工工资,并做出了深刻的检查,最后还保证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件,事情才算完结。
这件事对我的触动很大,影响也很大。事后,有几位记者采访了我,问到我今后的理想与打算,我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说也想像他们一样,做一名为打工仔打工妹伸张正义的记者或编辑,但又担心自己没有文凭也没有经验,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他们笑了,鼓励我说有志者事竟成,只要肯努力,就会有实现自己梦想的那天的,并且为我举了安子、周崇贤、张伟明、郭海鸿、安石榴、罗向冰等好几个打工作家、编辑、记者的例子,勉励我向他们学习,还约我把自己的这段经历写出来,在报刊上公开发表,以提醒所有的打工者——当自己的合法权益受到侵犯时,不要一味妥协退让、逆来顺受,而应该勇敢地拿起法律武器,与之作斗争。
尽管当时,我只是一个从未投过稿的人,不知道该怎样提笔行文,但出于感激也出于一种强烈的倾诉渴望,面对他们期许的目光,我还是深深地点头,答应下来,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件有意义,同时也能锻炼自己的事。
经过好几天的努力,我写成了一篇洋洋洒洒近万言的文章,送编辑部以后,经编辑老师的认真批阅删改,终于变成铅字发表出来。收到样刊的一瞬间,我兴奋得忘乎所以,几乎就要跳起来:呵,我也能写文章,也能在报刊上公开发表自己写的东西了。
从此,我心中有了一个明确的人生目标与努力方向——勤奋写作、自学成才,努力成为一名对社会有益同时也受人尊敬的“玩笔杆子”的人!
工余笔耕,我渐渐找到了感觉,但同时,也遭受到了来自老板的责难与对我的报复。经过一段时间的奔波,我又找到了一份工作,进了一间胶袋厂打工,这里的工作稍微轻松些,我得以在工余从事自己的业余文学创作。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我渐渐找到了感觉,寄出去的文章不时见诸报端,为我带来一个又一个的惊喜。然而,令我始料不及的是,麻烦事竟也接踵而来,使我因此而被老板扫地出门,甚至差点血溅街头。
我所在的这家工厂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员工下班出厂门要进行严格的检查、搜身,发现谁身上带有哪怕一丁点的公物,就会受到极严厉的惩罚,轻者挨打、罚款,重者在全厂员工面前用皮鞭抽,然后送派出所。我进厂两个多月,就有一名员工因为想把维修用的螺丝刀拿去宿舍修一下东西而被抓到,罚了几十块钱,还险些被保安揍,这使我非常愤怒,就写了一篇名为《老板,请善待你的员工》的文章,投给了一份报纸的打工版。
文章发表以后,在厂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员工拍手称快,老板气极败坏,他把我叫进办公室,拍着桌子骂道:“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敢写这种文章,以为我没办法收拾你吗?告诉你,别说你这个样的,就是真正的记者来,我也不怕,你等着吧,我会让你后悔的!”
我说:“老板,你别发火,我写这篇文章并不是针对你的——在广东这片土地上,有很多老板对员工都不怎么样,再说,我的文章也并没有什么错,所写的都是事实,没有一点虚构……”“好哇,你倒教训起我来了,我是老板,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管得着吗?不这样,他们还不把我的东西偷完?你别以为会写几篇文章就很了不起,你在我这里打工,干着轻松的活儿,还在背后搞我的鬼,到底想干什么?”他勃然大怒,手指头几乎点到我的额头上:“你这样的人,我不能要,你还是趁早给我滚得远远的吧!”说完,“啪”地一声,甩给我一个工资袋。我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这种老板是不会把员工的利益放在心上的,他不是不懂法律,而是根本没有按法律办事的规矩与习惯,根本没有把法律放在眼里,和他是讲不出什么理的,因此,我就收起工资袋,回宿舍收拾行李,准备走人。
工友们听说后,纷纷前来为我送行,依依不舍地与我道别,我非常感动,一个劲地道谢,有几个要好的工友亲自把我送出厂门,帮我提着行李,向汽车站走去。快到车站的时候,忽然有个工友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快别去车站了,老板找了几个烂仔,等在那里打你呢!”
我听了大吃一惊,随即又感到无比愤怒,心说这还是人做的事吗?就骂道:“他妈的,我找他去,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工友们赶紧拉住我,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打工仔是斗不过老板的,还是忍一忍,在这里“打的”走吧!我拗不过他们的好意,再一想也是的,找他也斗不出赢来,只好拦了一部“的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离开那间工厂以后,为了找工作,我又去惠州、珠海、汕头等地,但结局都不尽如人意,因此,就又来到了广州,决心在这座充满机遇的城市里发展,寻求一个能圆自己文学梦的良机。
值得庆幸的是,广州是个无限宽容的城市,对于我这种以文学为梦想的年轻人来说,它不啻是一方沃土、一片晴空。在这里生活着为数不少的自由撰稿人、职业写手,报摊上摆卖的林林总总数十种报刊杂志,就是他们收获自己(脑力)劳动果实的巨大场地。据说,一个出色的写手,不仅能在这里生存,而且还能够在这里发展,凭一支笔养活一家人。
这使我非常兴奋也非常激动,怀着对未来日子无比美好的憧憬,我决心在广州停下自己流浪的脚步,扎下根来,让自己成长为一棵能沐浴到阳光的树。
一晃,三年的时间过去了,三年来,我在广州干过许多种工作,包括勤杂工、搬运工、清洁工、包装工等等,后来,情况好转,又跳槽当上了仓库管理员、广告业务员、保险推销员……无论从事哪一种职业,无论生存的环境多么恶劣,我始终都未曾泯灭来自心中如烈火一般燃烧的文学梦想,坚持下班后利用难得的一点休息时间读书看报、勤奋写作,用发表在报刊上的文章来给自己以鼓舞与慰藉、力量和信心。
随着发表的作品日益增多,我的信心也越来越强、越来越大,相信自己一定能行。我决心甩掉“拐杖”——辞掉工作,去冲刺自己心中神圣的文学编辑之梦。
1998年的7月,我成了一名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撰稿人,开始了没日没夜、没黑没白的写作,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及略微放松一下自己的散步之外,几乎全部时间都用来码字爬格子了。那段日子,我感到了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淋漓尽致的快感——只要坐在桌前,铺开稿纸,就立即文思泉涌,一发而不可收,不把手写酸、写痛,就无法停下,创作速度之快,连自己都感到吃惊——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大的潜力!
就这样,凭着自己不歇不倦的勤奋与努力,我创作出了大量的作品,在《广州日报》、《南方都市报》、《深圳特区报》等各大报刊上发表了数百篇文章,成了个小有名气的“写手”。正当我写得天昏地暗、乐此不疲时,机遇开始来敲门了——一份报纸的娱乐周刊需要招聘一名文字编辑,要求发表过作品、有一定的写作及采访能力,三年以上工作经验。得知这个消息,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带着自己发表的作品及精心准备的一份简历,前去敲开了这家报社的门,结果,经过严格的面试、笔试,我从数十名应聘者中脱颖而出,成了一名值得骄傲与自豪的编辑人员,完成了自己打工路上从梦想到现实的角色转变。
入职编辑部以后,老总根据我的经历与身份,特意为我开设了一个新的版面——打工版,我充分发挥自己的写作与选题策划能力,策划出了一系列的专题文章,受到了读者们热烈的欢迎,证实了自己在这方面不懈努力的结果与由此锻炼出的工作能力,使我感到了一种由衷的快乐与幸福——虽然打工的身份依然未变,但我所从事的是有意义而且自己也热爱的工作,能为千千万万个打工仔打工妹送去他们喜爱的精神食粮,使他们从中得到启发、教育与收益,以文学为梦想的我,何乐而不为呢?
如今已担起编辑部副主任一职的我,每每想起这些前尘往事,想起自己走出家门在异乡的土地上摔打滚爬所经历过的酸甜苦辣,就不由从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冲天的豪情——我骄傲,我是一名年轻的打工编辑——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我实现了自己年轻的人生梦想!(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