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一直是他的梦想，他不能也不想一辈子与荒山为伍……


    去年初冬的一个午后，矮我三级的校友军来办公室看我。这是我毕业近十年后第一次见到他。依然是一身简朴的打扮，瘦小的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公文包，只是那双曾经明亮活泼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暗淡和深沉。


    一缕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子，暖暖地照射在军略显苍白的脸上。泡上两杯绿茶，我和他相视而坐。军习惯性地点燃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我们彼此融洽地交谈着。


    军毕业后被分配到一个工程单位，工作和生活环境的艰苦当然可想而知。在荒山野岭工作了一段时间以后，他不顾同事和领导的挽留，辞职加盟了一家测绘仪器公司。用他的话讲，读书就是为了改变生存状态，生长在农村的他，从小就向往城市的繁华与喧闹，城市一直是他的梦想，他不能也不想一辈子与荒山为伍，他想方设法要融入城市。


    两年前他来到这座城市，开始做推销员。公司给每名营销人员优厚的待遇，同时也有严格的业绩考核。因为辞职，军没有户口，没有档案，没有养老保险，他必须有足够的经济做后盾。为了挣到更多的钱，每天他必须不停地周旋于客户之间，往返于大小酒店，与他们进行智慧的比拼和计谋的较量、利益的倾轧、权钱的交易。为了在公司站住脚，为了自己的业绩，他在同事面前必须小心严谨，其实他们每个人都在相互揣摩和提防，为了一己之私，他们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他们之间不可能推心置腹，他们靠着微妙的关系维系着，彼此之间幸灾乐祸，落井下石。今天他还在这个公司干得有声有色，很可能第二天他就成了一个自由人，公司炒了他或他放弃了公司。


    在这个城市的两年里，他认识了很多人，包括各行各业，包括大小头脑，尽管他们过从甚密，酒席座上交杯换盏、呼朋唤友，但他知道他们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心交往过，他们完全是逢场作戏，是纯粹以金钱为基础建立的相互利用的关系。


    在这座城市里，他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穿梭于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面对熙熙攘攘的人流和林立的楼房，军突然发现他根本无法融入这个城市。每天夜晚，当千家万户的灯光从千万高楼大厦射出，无论这光芒在夜晚显得多么温暖，他感到的只是辛酸。他在这个城市一直生活着，大把大把地消费，但总有一种毫无归属、身如浮萍的感觉，就好像一个匆匆的过客，旅居于此。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种孤独比在荒山还要痛苦。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诉说，在这种不能给予太多安慰的时候，认真地聆听和适时的表白，对他都是极大的安慰。


    当军了解到我的收入不到他的三分之一时，他感到很是惊讶，“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事实就是如此。我就这样简朴地生活，但活得很充实，很从容，很惬意。我有健康的身体和温馨的家庭。毕业后我从最基层干起，从乡镇一步步走进城市，靠着自己的努力，26岁时在这座城市的一个国有大型企业当了一名中层干部。每天安定从容地生活，工作没有太大的压力，生活没有后顾之忧，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座城市。


    谈话结束后，因为有事，我委婉地拒绝了他共进晚餐的邀请。军坦诚地告诉我，到这座城市两年来，我是唯一与他谈了这么长时间的非客户。军最后说他也许帮不了我什么忙，但在经济上绝对没有问题，如果需要钱让我一定找他。我用温润的目光望着他，虽然我知道自己不会因为经济问题去找他的。


    春天来了，早春的太阳透过办公室的玻璃温暖地照在我的身上。我又想起了军，我们从那个下午后再也没有联系过。窗外的风依然很冷，大街上人来人往，我知道此刻军一定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忙碌。按照他现在的挣钱速度，他很快就会开上自己的轿车，那个时候他会觉得自己融入了这座城市吗？也许他还在积极努力，也许他再也无暇思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