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觉得我的生活就是一只看着特甜蜜,吃着也挺甜蜜的桃子,里面有一个桃核那就是我,可再往里呢,是空的。不知怎么的,它仿佛被虫子吃空了似的。
6岁那年,妈妈带我去学画,那时候妈妈和我都认为我长大了能当个大画家。教我们画画的是一个50多岁的美院老师,虽然50多岁,说话做事却像个小孩子。和我们这些小孩不同的是,他留着一头披肩长发。
一年之后他告诉我妈妈,说这孩子可以当个很好的工程师,但绝对当不了画家。妈妈不服气,拿着我的画跟他理论:“全班十个同学,就我女儿画得最像,怎么她就当不了画家呢?”老师甩甩长发说:“就是因为画得太像,所以她当不了画家。”
20多年后的今天,我果然成了一个很不错的工程师,这让我不得不赞叹艺术家的观察力,他们似乎确实能看到常人目力不及的世界。我,林小红,名牌大学毕业,国际资格认证,外企高级职员,今年28岁,年薪8万美元,有住房一套、房车一辆,男朋友一个,Nike跑鞋若干。我,就是现在社会上流行说的那种金领单身贵族,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会顺利成为所谓的中国中产阶层一分子。
除了按照公司要求为厂家设计工业产品外,我在有条不紊地设计我的生活。业务学习之外,我会拿出专门的时间学习园艺、烹调,最近我还报了现代舞学习班。外企公司非常专业,休息时间老板给员工打电话要先说sorry,而我如果在休息时间关机,没有任何人能指责我。两天的休息时间我除了用来短途旅行之外,大部分时间泡在城市的各种艺术展里,每个星期有两个晚上我还会去参加各种学习班。我知道这些学习班不但现在可以丰富我的生活,将来还会成为我生活的必需品,我肯定会和将来的老公住在城郊的别墅里,家里肯定会不时举办Party,没有什么比现代舞能更好地将音乐艺术与健身锻炼相互结合。
我的男朋友是另一家外企的职员,不论是现在的生活还是对将来生活的设计,我们都有着惊人的相像。他是独子,我是独女,将来肯定是要结婚的,结婚肯定是要孩子的,我们的分歧似乎仅限于养什么狗这种问题。他想养一条大藏獒看家护院,但我超爱斑点狗。
虽然还没结婚,我们倒已经有一堆儿子女儿了,我们以共同的名义在沂蒙山区资助了七个失学儿童,从二年级到初三的都有。每个学期他们都会给我们写信汇报学习情况,我们也会认真回信。
当我这么梳理着我的生活,我感觉不管是作为一个公民、一个职员、一个女儿,我都算做得不错。我也承认生活待我不薄,我所拥有的恐怕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奋斗的目标。可是,我不得不坦白地承认,对于这一切我似乎缺少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就是那种睡觉之前或者刚刚睁开眼睛,真实地感受到“生活真美好”的情绪。不管我看再多的艺术展,参加再多的学习班,不管我对未来的规划和今天所做的每一件事多么认真严肃,在我内心深处总有那么一块空地。我常觉得我的生活就是一只看着特甜蜜,吃着也挺甜蜜的桃子,里面有一个桃核那就是我,可再往里呢,是空的。不知怎么的,它仿佛被虫子吃空了似的。
我跟我男朋友讨论过这问题,当时我们正在去朋友乔迁之喜的路上,他顺手拿过车上当天的晚报,让我看看最新公布的失业比率和城市最低生活保障。他说我有这样的疑惑是吃饱了撑的,又说我生在福中不知福。
但我知道他其实和我一样。因为又有一天我们又在去参加朋友聚会的路上,又是下班时间的堵车高峰,当时能见度特别差,暮色、雾气和污染搞得十米外的红绿灯都看得模模糊糊,他打开车窗,胳膊肘压在窗沿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突然问我,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来着?没等我回答,他又接着说,小红,咱们是不是这么吃吃喝喝,上上班,堵堵车,然后就要老了呀?
如果不是我做人厚道,我就会告诉他不仅会这么老,还会这么死掉。但我那天什么都没说,反而安慰他现在的生活挺有意义,起码我们互相需要,咱爸妈也需要咱们。可我心里突然想到的是那个叫马骅的人,我想有些人做出一些看上去挺奇怪的事儿,其实一点儿都不奇怪,他们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有勇气。我知道那个削足适履的故事,我们恐怕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太缺乏耐心,也缺乏信心,早早地就把自己削了。问题是脱下鞋子,脚还能长出来吗,谁敢脱下鞋子试一试呢?(完)